1989年春天,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早一些,我上大三,我最喜欢去的地方是五四大街,因为这条街有一溜书摊,还有几家书店,这里成了启蒙我叛逆的地方,很多现在读起来仍感到心惊的书都是在这地方淘出来的,每个星期,我至少花上一天的时间来这里,然后去美术馆看展览,那时候,觉得自己特有追求,特二文青年(文学青年+文艺青年)。
偶然的机会,在旧书刊堆里,我发现了两本杂志,叫《音像世界》,里面介绍的都是流行音乐,心中一喜,3毛钱一本,我买了下来。从此,我去邮局买杂志就多了一种选择。从此,我跟这本杂志有了长达12年的不解之缘,直到有一天我在北京的报摊上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为止。
在当时,中国音乐类杂志基本上分两种,一种是类似《歌曲》这样的杂志,翻开之后都是曲谱,还一类是像《人民音乐》这样的杂志,登一些人民看不懂的文章和介绍一些人民不喜欢的音乐。所以,《音像世界》的出现,在当时绝对是很出位的。
那年头,鲜有媒体介绍流行音乐,介绍的时候也是批判性的。好像不批判一下,就会出问题,像《音像世界》这样大胆、大量介绍流行音乐在中国是头一遭。
前几天,在凤凰卫视那个鲁大头主持的有约节目中,我看到了一个我一直想见但一直没未曾谋面的人:薛范。我之所以想见见这位老先生,倒不是因为他翻译的那些俄罗斯歌曲,而是他真正地一次启蒙了我的摇滚乐常识。1992年,我和章雷开始在《音像世界》上连载“对话摇滚乐”,其实薛范先生早在1989年便开始介绍西方摇滚乐,只不过他当时发表文章的媒体没什么影响——《音乐爱好者》,所以他的功绩被忽略了。他在这本杂志上一共连载过7期,基本上把西方摇滚乐发展的概况介绍了一番,今天看来,可能是限于资料问题,他介绍的不太详细,但在当时,这足以让我感到欣喜了。之所以后来有了“对话摇滚乐”,受薛范先生的《摇滚乐史话》的很大启发。
《音像世界》在当时就是流行音乐杂志的老大,1993-1994年这段期间是它的销售黄金时期,最高销量每期可达22万册。但在1995年改版之后,它开始走下坡路,后来从黑白向彩色改版过程中,出现重大失误,便伤了元气,随着这本杂志在设计包装上越来越精美,它在销量上越来越差,直至最终变成了“内部参考”。
从《音像世界》的兴衰可以看出中国娱乐媒体的演展,当年《音像世界》之所以独霸一方,主要是他们最早介绍流行音乐,这一点跟上海人的习性有关,他们骨子里对海外和西方东西的崇拜让他们在某个阶段成了先知,随着全国人民都在崇拜西方和海外文化,上海人唯一的一点心里优势就没有了,而且,这个习性反过来成又阻碍了他们的办刊思路和对文化潮流把握。说得刻薄一点,上海人在对文化潮流的把握上早已丧失了话语权,因为海派文化是封闭型的,在整个中国文化中是排他性的,所以,无论上海大街上的树木长得如何资本主义,他们的文化至今无法与中国内地兼容,它是一座貌似有文化但很商业的城市,这里的艺术家最终都皈依经商,这就像貌似有文化但实际上很土鳖的北京一样,这里的艺术家最终都变成傻逼,但北京与上海的最大不同是,北京可以是任何人的舞台,不就是比谁比谁傻逼么,来呗。《音像世界》就是在海派文化的背景下,而仍很狭隘地以我为本的办刊思路使他们在新一轮的市场竞争中丧失了大片疆土,从此一蹶不振。
1995年,哈尔滨的《当代歌坛》以其弱智、密集型信息和剪刀加浆糊的廉价办刊方式在极短的时间内扫遍大江南北。我还清晰地记得,在北京第一次见到老柯和张国英的情景,他们拿着一个杂志策划方案让我看,作为一个东北人,我知道这个地区的文化含量有多大,他们永远不会做成《音像世界》的样子。我给他们推荐了几本海外杂志,让他们去参考,其中有一本杂志可能影响了他们的办刊思路,就是英国的《Smash Hits》,我告诉他们,这本杂志通俗易懂,你们可以照这个来。在我家里,老柯和张国英拿出我的通讯录,挨个往下抄,他们认为,我的通讯录上记的都是歌星或者音乐圈里的人,“对不起,这个您别记,他是我大学同学,在法院工作。”几个手里几乎没什么音乐资源的人,想办一本音乐杂志,会办成什么样子呢?
而他们的策划方案看上去并不清晰,似乎想包罗万象,当《当代歌坛》创刊的时候,我发现它还带一点人文的痕迹,当办到第三期的时候,他们终于明白了,什么他妈的人文,什么他妈的深刻,都是扯淡,还是来点快餐吧。《当代歌坛》是一本翻开之后能看到300多个歌星的照片但合上之后你记不清都介绍过谁的音乐通俗刊物。
《当代歌坛》在1995年火了,随后,南京克隆出另一本杂志《歌迷大世界》,思路跟《当代歌坛》一样,但销量远远比不上《当代歌坛》。《当代歌坛》的出现,证明了当时的音乐消费群体已经扩展到低龄阶层,并且成了一股势不可挡谁都不能忽视的力量。追星现象也正是在这个时期出现的,不能否认,《当代歌坛》的最大功绩就是为全民追星现象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同时浪费了一些大兴安岭的森林资源。
第一次感到《音像世界》的没落不是看到《当代歌坛》的大卖,而是来自我收到的第一本有声盗版读物《音乐天堂》,当我翻开这本32开的小册子,我感觉音乐媒体也翻开了新的一页。给我寄杂志的人叫陈寰中,直到我阅读了两年之后,才第一次在广州见到他。《音乐天堂》图文声并茂,让当时的听众在同一时间欣赏到音乐,由于声音部分是非法的,所以他们假装是卖纸媒体,声音部分附送,但是连白痴都能看出来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音乐天堂》开启了音乐杂志多媒体的时代,后来许多音乐杂志都采取了这一模式,来吸引读者。而就是在这个时候,《音像世界》还在为王小峰的一篇文章里出现的偏激言论和敏感词汇大伤脑筋,他们不没落谁没落?
(未完待续)
P.S.可能有些东西我记不太清楚了,如果有什么错误请指正出来,另外,1996年以后,中国又出现哪些音乐媒体,请大家提供线索,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