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我通过各种方式,把在80年代流行的歌曲专辑下载下来,目的有二,一是重温当年听过的歌曲,二是通过这些歌曲能让我找回一些片断的回忆。
今天的人听音乐是很幸福的,可以到附近的唱片店或者上网找到自己喜爱的歌曲,我也是这样,想听的、想找到的我都能找到了,但我发现,听音乐的乐趣已经没有了。我已经没有那个耐心把一张专辑听完,最多听上3首,如果似曾相识,我绝对不会听第4首。渐渐地,那种冲动也没有了。
重温十多年前听到的歌曲,很多熟悉的旋律似乎都成了我记忆中的一段段历史,回想起来,甜蜜中还充满了苦涩。
(一)
1991年1月的一个下午,我记得天非常冷,刚刚下过雪,我在王府井北京音像书店门口等一个人,寒风中我等了两个多小时,他才姗姗来迟,等他的目的就是想把他手里的一张Modern Talking的唱片买下来,15元。拿到唱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然后我坐车到现在四环路边上的中国科学院宿舍楼的同学家里,把这张唱片给她,然后我可以从她手里换回一张滚石乐队的唱片,之后我再拿着这张唱片,到另一个朋友家里,转录到磁带上去(那时候我还没有密纹唱机),等把这一切都搞定,回到家里听滚石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1点,当《涂上黑色》这首歌从录音机里传出来的时候,我幸福地流出了眼泪。“滚石”这个名字在我心中已朝拜了很久,今天终于听到了他们的声音。这盘磁带,我一直听到买到这张专辑的CD版。
(二)
90年代初期这两年,我们听的都是80年代的音乐,任何人手里的专辑基本上都是80年代的,所以,80年代流行的那些音乐,听得非常仔细。那时候,专辑的曲目都能背下来,任何一首歌一响起就能听出来是谁的,耳朵的分辨能力超强,现在,基本上听不出谁是谁了。
那个年代资讯比较匮乏,不像现在,到网上点几下鼠标就全知道了,当时很多信息都是很晚才知道,比如,有支乐队叫Communards,他们有首歌《Don't Leave Me This Way》,非常好听,但是搞不懂他们的来路,于是几个人就经常为他们的来路争论,谣言四起。最后的结果一定是把一支乐队说得神乎其神,每次散的时候大家都有终生不逢地的感觉,如果生在美国,他娘的,想听什么听什么。我当年制造的最大一个谣言就是说The Velvet Underground这支乐队太了不起了,他们的第一张专辑只卖出去几百张,凡是听过这张专辑的人都去搞乐队了,有大约500支乐队都是因为这张专辑组建的。后来我看到一份资料,发现我瞎编的还是有点道理的。所以后来我们一起混的那拨人里就我当了乐评人。
这里面的一个朋友后来去了美国,1999年,他回国后,告诉我,他早就不听摇滚了,因为在美国到处都是摇滚。当时我已经隐约感到,我的明天可能就是这样。
有时候,得到很难,就会千方百计去得到,至少这个过程是让人记忆深刻的,于是就变得美好起来。当所有东西都会轻而易举得到的时候,其实就不珍惜了。所以,至今我还保留着那些在当年转录的磁带,虽然我不会再去听磁带了,那些磁带可能已经早就不能听了,但是每次翻出来,看着那些像儿时玩具一般的磁带,往事历历在目。这让我想起了崔永元收集小人书,他说每次翻看那些根据电影改编的小人书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想起电影里的台词。
(三)
那时候,市场上的外国流行音乐的磁带很少,引进版的6.5元,进口的14-22元不等。对于还没有工作的我来说,根本消费不起,即便毕业了,也买不起,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复制。当时,复制磁带首选是索尼和TDK,为了找到一个便宜一点的磁带,能跑遍北京城。后来,一个朋友告诉我,在前门的一个胡同里面有一家电器商店,万胜的磁带90分钟的才6块钱一盘,一盘90分钟的可以录两盘专辑当然很划算,于是跑到那里,先买下10盘,意味着至少可以录制20张专辑。所以,那时候对每张专辑的时长都了如指掌。有时候,有些专辑的时长会多出一些,有的会少一些,然后就回想着如何把它们均匀在一起。比如,还经常遇到一张专辑50分钟左右,那么,就必须等到一张30分钟左右的专辑出现,然后把两张专辑录在一起,加在一块刚好90分钟。有时候,还要想到,一面录到最后,如果有一首歌录不完怎么办,那只好把另一面相对比较短的歌和它调一个位置,这样一盘磁带的空间可以到最大限度的利用。这样封面上必须标出来,否则听起来就容易搞混,因此,很多磁带的封面都有一些小箭头。
当然,最有乐趣的是复印封面,有时候,如果搞到一盘原版磁带,复制完了之后,要把封面复制一下,里外都要复印,然后贴在一起,按照宽度折叠好,放进磁带盒里面。为了能找到一家复印效果比较好的复印店,我们也是找遍了北京城。复印一张要仔细看,首先,纹理必须清晰,否则就是不合格,我找了半天,发现就在我家附近有一家复印店。由于我常去,就跟店里的小姑娘混熟悉了,这样能便宜不少,那个小姑娘也喜欢听音乐,人长得还挺漂亮,我常常给她顺便复制一些磁带。后来那个小姑娘给我打电话,要跟我约会,吓得我再也不敢去那家店里复印了。
当然,还有相当一部分磁带是没有原版封面的,所以就得自己动手,做一个封面,然后写上字,再跑到复印店里面复印一下,这样拿出来可以蒙人,不知道的以为我DIY出来的封面就是原版的。有一次,我做了一个Joy Division的封面,挺好看的。一哥们看到之后,非常喜欢,就拿去复印了,他一直以为这就是原版的封面,直到后来进来了打口带,他才知道,那个封面原来是我自己做的。
到现在,我还有自己设计封面的爱好,现在都是刻录光盘,我也会设计一个封面,现在都是电脑设计,有彩色打印机,做起来看上去更专业更方便一些。现在仍有一百多张唱片的封面是我自己设计的。有时候,看到一些唱片封面设计的那么难看,真想去给他们设计几个。事实上,这种复制封面、DIY封面的做法在今天已经基本消失了,它属于那个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的年代。
(四)
我那个时候没有异性朋友,周围听摇滚的人都是公的,有一次,在中图门市部认识一个女孩,这女孩可能是随口说了一句:“我有戴夫·莱帕德的全集。”但我跟她不熟悉,就跟另一个人说,要不去她家把磁带借出来吧。可是那女孩不借,所以只能登门造访,妈的我犹豫了好几天不敢去。最后战战兢兢地去了她家。这姑娘倒也热情,还让我看了戴夫·莱帕德的演唱会录像。
说到看录像,我上大学的时候,从一个朋友那里借来了一盘“女王”乐队的录像带,但是我家里没有录像机,只好跟一个同学说,去他们家看。有几个同学非常感兴趣,于是大家嚷嚷一起去。结果,看了不到3首歌,同学们就烦了,吵闹的音乐让同学的家长感到不爽,3个小时的录像带,如果这次看不完,就没机会了。于是,当所有的同学靠在沙发上打呼噜的时候,当主人一次次开门来暗示我最好马上离开的时候,我一动不动地把这盘录像带看到最后。后来,我那个对摇滚乐刚刚燃起热情的同学再也不听摇滚了,可见,摇滚的第一步启蒙是多么关键啊。
(五)
在当时听摇滚的一小撮人当中,有一个人比较神,他家里有很多唱片,密纹和激光唱片加在一起可能有2000张了,但是这家伙就是什么都不懂。我比这些人懂一点,他也很相信我说的什么好什么不好,因为有些唱片他不喜欢的话,会很便宜的处理掉。于是,有另外一哥们就跟我说,咱俩联手骗丫的。不过,这个收藏丰富的人家住得太远,他家的屋后就是菜地,去他们家一趟感觉跟去天津一样远。但是为了他们家的唱片,豁出去了。于是我跟那哥们开始联手行动,必须得去好几次才能得逞。
第一次去主要是观察他的唱片,都记住有什么,回来把这些唱片记住,第二次去就着们说这些唱片的坏话,这个家伙也是个求知欲特强的人,常常拿出一张唱片问:“你觉得这个怎样?”如果是我们不感兴趣的,就会说:“这张特牛逼,在美国都是知识分子才听。”这个农民一听,立刻如获至宝。如果遇上我们喜欢的,就会说:“这张唱片在美国都是钢铁厂的工人听的,这乐队出了一张就解散了,没劲。”于是他就会觉得这张唱片存着多余,便说:“要不卖给你吧。”我们俩摇摇头,不要,这种烂唱片在美国到处都是。他急了:“要不便宜点,20块钱。”我们会说:“别开玩笑了,这种破唱片你卖20块钱?”最后,他气急败坏:“5块钱拿走。”我们装作不情愿地说:“好吧,我们先拿回去听听,不好再跟你换回来。”
就这样,我们两个人从他这里骗出了不少好唱片。直到后来,这家伙在外面发现他廉价处理给我们的唱片都被大家如数家珍地收藏着,才恍然大悟。但已经晚了,那些好唱片已基本上都被我们骗出来得差不多了。
随着打口磁带唱片的普及,听摇滚的人越来越专业了,像我们这样比别人多知道几支乐队名字的人越来越不好混了,互联网的出现,彻底粉碎了我的后路,万般无奈,我只好去三联生活周刊做记者了。
(六)
那时候,我认识一个人,他有一台夏普777双卡录音机,这个型号的机器最大特点就是复制效果一流,但是他家住在丰台六里桥,而我住在北城的六铺炕(都是老六喜欢出没的地方),那时候我的交通工具是自行车,从我家骑车到他家,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左右,每个星期,我至少有一次穿城而过,到他家去复制磁带,这个人也比较热情,但是夏普777无法快录,所以,每次去他家就要在他家耗上多半天,但是,他总是能搞到一些原版磁带,我搞到原版的也会去找他,因为录音机太好了。
好像是个秋天,秋雨打在身上能冷到骨头里,我那天正在发烧,刚从医院出来,高烧38度6,感觉都有点迷糊了。回家路上,还惦记前几天去这个朋友家扔下几盘空白磁带,不知道录没录完。于是便给他打电话,电话里,他对我说:“我正要找你呢,我刚拿来4盘磁带,有Beatles,Led Zeppelin……你要不要录?”废话,这还用说吗?可是他告诉我:“外面下雨,我没有空白磁带了,你要录的话就赶紧拿过来,晚上人家就来把原版带取走了。”
我二话没说,撂下电话,骑上自行车就奔他家去了。我不知道路上是怎么过去的,到了他家,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浑身疼的骨头都快碎了,坐了4个小时,终于把这4盘磁带录完了。当我冒着雨,骑回家之后,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星期。现在,没有一张唱片让我有如此动力去付出这样的代价去得到它了。那盘新加坡版的Beatles精选集,是我听到的第一盘Beatles的精选集,好歌一大堆。每当我听到那首“The Long And Winding Road”,总会想到那个深秋的雨天。
我愿意活在那个时代听音乐,那时候人们都是单纯的,无知的,没有功利的,至少不会去听完马上写一篇评论。懵懵懂懂,大家聊起音乐也是那么开心。那样的经历,也只能在那样的时代才会有。它是听音乐的一部分,但是又无法在音乐中体现出来。那时候,我们都不容易满足,总相信明天能听到更好的专辑。
好几次搬家,我看着那些堆积起来的磁带,红色的TDK,蓝色的索尼,绿色的万胜,还有红色的大自然……还有那些褪了色的灰白色复印的封面,这些磁带,我陆陆续续都收集到的唱片,但是仍不忍心将它丢掉,它可能在我的居室空间中占具是一小部分,但在我的听音乐的经历中,是很大一部分。在我越来越失去对听音乐的乐趣时,这些磁带是对我最好的安慰。
当我把那些80年代的集锦专辑MP3下载下来的时候,我用了只是几个晚上,而在当初,为了听到这些歌曲,我用了四五年的时间。几个晚上对一个人来说是无法形成回忆的。


